十一、金富宝公司

2016年元旦过后，我搬离了原单位的宿舍，到光谷广场附近的一个小区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住下，然后开始四处去找工作。一个月来，我总共投出去三十余份简历，范围涉及房地产、IT、金融、制造以及贸易等行业的各类公司，但绝大多数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我所学的行政管理专业知识，以及五年的公务员工作经历，似乎对我找到下一份工作毫无帮助。

春节前的一天，我总算接到了一家本地的贸易公司打来的电话，约我第二天上午九点到公司面试。第二天，我早早就起床了，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上昨晚特意去大洋百货商场买的黑色西装，系好蓝色领带，踏上擦得锃亮的皮鞋出门参加面试。上午刚过八点三十分，我就按照昨天电话里告诉我的公司地址来到了位于街道口附近的一座写字楼，那家公司就在这座写字楼的十五楼。我怕到得太早，在写字楼一楼大厅徘徊了约莫半个小时才乘电梯上楼。公司前台问清我的来意后，带我穿过员工办公区，将我径直领到了总经理的办公室。我经过办公区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公司的整体情况。这家公司的规模很小，整个办公区仅坐着不过十来个人。公司的总经理是一个矮小精瘦的中年男人，前台带我进来时，他正在签一份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然后继续签手头的文件。

签完文件后，他终于抬起头对我说：“先作一下自我介绍吧。”

我非常详细地介绍了一番自己的情况，从大学时代的学习经历讲到考取公务员的艰辛历程，然后又一一讲述了公务员工作期间自己参与的各项重要工作。我还没讲完，总经理便粗鲁地打断了我的话，问道：“公务员待遇很不错，为什么你还会跑到我们公司来找工作？”

我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将自己醉酒驾车被单位开除的经历讲了出来。

总经理听了以后，似乎明白了我目前的境况。他把公司的大致情况向我介绍了一番，然后问我：“那么你来我们公司，能做些什么？”

“嗯，这个——”我想了想，诚恳地说道，“贵公司的具体业务我确实还不太熟悉。但是如果能进入贵公司，我会努力学习，尽快熟悉业务知识。我能熟练使用各种办公软件，并具备一定的文字材料功底。我的外语还不错，在大学时英语就过了六级，虽然近几年有些生疏了，但是和国外客户进行基本的沟通交流应该没有问题。此外，我有五年的公务员工作经历……”

“恕我直言，你的公务员经历对这份工作毫无用处。”总经理又一次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直接向我抛出了一个问题：“你跟海关部门熟不熟？有没有一些渠道可以快速通关或者减免进口货物查验手续？”

“在之前的工作中，我跟海关打交道很少，所以跟他们并不熟。至于您所说的渠道，我想我是没有这类渠道的。”我回答得很诚实。

“我知道了。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吧。如果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总经理不耐烦地站起来，和我握了握手，便让我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思量着，这次面试成功的希望看来又是十分渺茫。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找工作的事情还没有一点着落。我想到这里，内心愈加焦急烦闷。

很快，2016年的春节就要到了。为避开人们春节返乡的滚滚洪流，我不得不暂时放下找工作的事情，在离除夕还有五天的时候返回罗田老家和父母团聚。我的家在县供销社的大院里，院里一共有四栋楼房，都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临街的那栋是去年刚刚装修一新的办公楼，紧挨着办公楼的一座两层小楼是单位食堂，再往后依次是两栋家属楼。我的家就在最后面那栋家属楼里。黄昏时分，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刚走进大院，迎面就碰上了住在我家楼上的李叔叔——也是我父亲的老领导。

“哎哟，小可回来了！你们单位不错啊，这么早就放假了？武汉的公务员都是这样吗？”李叔叔开玩笑似地问道。

“没有没有。我请了几天假，提前回来多陪陪爸妈。”我实在不好意思告诉李叔叔自己被单位开除的事情，不得不编了个谎，但是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哦，真是孝顺的好孩子！快回去吧，你妈肯定在家等得着急了。”

听到这样的夸奖，我的脸更加红了。我匆匆跟李叔叔道了别，赶紧快步向家走去。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炒菜。她知道我今天回来，早早就进了厨房忙活。没过多久，父亲也下班回来了。上次我回家的时候还是2015年的国庆节。一转眼，四个月过去了。我突然发现，父亲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花白，而母亲眼角的皱纹也愈加清晰可见。

“尝尝这个——你从小就爱吃的糖醋排骨。”

“今年的香肠是我自己动手腌制的，味道怎么样？”

“可乐鸡翅也是你喜欢的。多吃几块！”

吃饭时，母亲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往我的碗里夹菜。

看着碗里满满一大碗菜，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羞愧，硕大的泪珠哗哗地滚出了眼眶。

“爸爸妈妈，我骗了你们，我对不起你们！”我哭着说道。

去年国庆节回家的时候我已欺骗过他们。那时我只告诉了父母亲自己已经和萧菲分手了，却没敢说母亲汇给的购房款被挪用炒股亏空的事情。当时我曾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把亏损的钱挣回来还给父母，但在此之前，决不透露实情使他们担心。

这次自己被单位开除的事情，到目前为止我也依然瞒着父母亲。每一次和家里通电话，当父母问到工作的事情时，我总是说工作很顺利，让他们放心。但现在，我流着悔恨的眼泪，决定不再对他们作任何隐瞒。在父母亲惊异的目光中，我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炒股亏空以及醉酒驾驶被单位开除的事情全都讲了出来。

当我哽咽着把所有的事情经过讲完，父亲阴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扔下没有吃完的饭碗就离开了餐桌，一个人到阳台默默地抽起烟来。母亲则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念叨着，“钱没有了还可以挣，工作没有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整个春节假期，我几乎没出过门。我怕出门碰到熟人，更怕被熟人问到有关工作的事情。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真是个两难的选择。不说实话，自己心中有愧；说了实话，全家的面子就丢光了。

总算过完了压抑的春节，我辞别父母，返回了武汉，继续努力地寻找工作。春节之后是招聘的淡季，招聘岗位不多，许多公司直到过了元宵节才陆陆续续开始上班。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多月，尽管我心急如焚，可找工作的事情依然没有任何眉目。

三月初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吕大进打来的电话，邀我周末一块去参加在本地的大学同学聚会。我觉得没脸见人，不愿意去，就推说周末要参加面试去不了。

“怎么还没找到工作？”吕大进关切地问。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我被开除的人之一。

“哎，一言难尽。”我叹了口气。

“我们公司销售岗位正好还需要人。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到我们公司来上班吧。”

“我现在哪还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只是，这个事情你说了能算么？”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吕大进回答得十分肯定。

我没想到，找工作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有了转机。挂掉电话，我觉得整个人顿时轻松多了。

没过多久，我就在吕大进的一手安排之下，进入他所任职的公司上班了。这家公司名叫金富宝财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吕大进的岳父是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吕大进和他妻子都在公司里当副总经理。公司旗下有二十八家分公司，遍布武汉三镇。吕大进特意安排我进了光谷分公司当销售顾问。这家分公司离我住的地方最近，而且上门顾客很多，销售业绩一直位居公司前列。

光谷分公司位于光谷广场西侧的珞喻路上，离鲁巷购物中心很近。我第一天去分公司上班，从光谷广场沿着宽阔的街道向西走去，没走多久就远远地看见一家临街的店面上“金富宝财富”那几个异常显眼的鎏金大字。我想那里肯定就是光谷分公司了。分公司的经理姓万，他似乎知道我和总公司的领导有某种关系，所以接待我时显得非常热情。万经理带我在分公司内转了一圈，把同事们一一介绍给我认识。光谷分公司一共有二十多位员工，除了万经理和一名财务专员，其他都是销售顾问。公司分为上下两层。一楼是接待大厅，装修得非常气派。大厅内到处是产品折页展架和海报宣传栏，其间错落摆放着五六组精致典雅的沙发和茶几，每张茶几上都放置了漂亮的糖果盘，里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和点心，墙角处的茶水桌上还有雀巢胶囊咖啡机和大盒的立顿红茶。大厅靠墙的一侧是一排雪亮的透明橱柜，里面陈列了电饭煲、食用油等各式各样吸引客户的奖品。而走上楼梯来到二楼后，装修风格明显变得简单朴素了许多。开放式的工作区被隔成了一个个狭小的“小格子”，每个“小格子”的标配是一台电脑、一张写字桌和一把椅子。每位销售顾问在二楼的工作区都有这样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格子”，而万经理和财务专员两人则另外各有一间独立的小办公室。

我进入公司并未经过正式的面试，公司总部也没有进行新员工入职培训。我仅去过位于汉口西北湖旁的公司总部一次，在吕大进那位于写字楼顶层的湖景办公室和老同学瞎侃了半天，又去人事部门交了身份证和银行工资卡的复印件，办好入职登记，就被老同学通过关系直接安排下来了。因此，我对公司的具体情况并不太了解，只知道公司主要从事理财投资业务，自己的岗位是销售顾问，每月收入是三千元的基本工资加上基金销售的提成。不过按吕大进的话说，下到分公司后什么都自然清楚了。

从万经理的口中，我得知公司有专门的网上理财基金销售平台，名曰“金富宝在线”，归总公司直接运营，客户可登陆网站购买。而分公司的主要任务是开展线下营销，对线下客户销售“金富宝在线”上的理财基金产品。他还专门安排了一名金牌销售顾问——小高教我具体业务，并说不出三天我肯定就能独立上手。

来到分公司的第二天，小高接待一名进店咨询理财产品的客人，我跟在一旁观摩学习。客人是一位少妇，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身着一袭白衣。小高热情地请客人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利索地去茶水桌冲了一杯咖啡递给她喝。

“大姐，您来我们这里算是来对了。我们销售的理财产品比银行理财的利息可高多了。”小高拿了一张产品宣传单递给白衣少妇，指着宣传单热情地说，“大姐，您看这里。这款金富1号基金是我们主推的一款产品，每个季度定期支付红利，一年到期后返还本金，根据不同的购买金额，年收益率可达到8.4%到9.4%，而现在银行的理财产品普遍只有4%左右的收益水平，这是不是比银行理财要划算多了？”

“嗯，好像是还不错。可是你们的产品会不会有风险？产品到期时我连本带利都能够如数拿到手吧？”

“您绝对放心，这不会有任何问题，您肯定都能拿到手的。您看，宣传单上写了，我们公司有三大优势：第一是双重风控。我们不仅有专业的投资经理负责将理财资金贷给信誉好、实力强的公司，我们总公司还有专门的风控部门负责投资项目审核，严控风险。第二是黄金口碑。我们在全武汉有二十多家分公司，在我们公司购买过产品的客户都非常满意，因为我们的兑付率一直是100%。最近由于市场反应很好，我们还要在上海、南京、杭州等地开设新的分公司。第三点，也是我们和其它公司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我们还有风险垫付保证金。也就是说，公司自己拿出了一部分钱来作客户的风险垫付金，万一有项目出现意外，不能按期付款，我们会用自己的钱先行垫付给客户。所以，您大可放心。不瞒您，前天我的一个客户刚来过，把之前理财到期的钱取了，五十万的理财，一年就赚了四万四千五百元。她用取出来的钱马上又买了我们的另一个理财产品，而且还另外再追加了十万元。只要买过我们产品的客户，都对我们很有信心。”

“哦……”白衣少妇仔细看着宣传单上的介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你们上面写的这款产品，好像比你介绍的那款收益率还要高一些？”她突然问道。

“让我瞧瞧。”小高凑过来，看了看她指的地方后笑道，“大姐，您真有眼光。这款产品是我们的金富3号基金，它是目前我们公司同类基金中收益率最高的一只，比刚刚我给您介绍的金富1号平均高出大约0.2个百分点。但是这只基金不按季付红利，要等到一年期满后连同本金和红利一块支付。具体的收益率还要看您究竟买多少。买的金额越多，收益率越高。敢问一句，您的投资预算大概是多少？”

“我想先投十万试试吧。”

“十万元？哦——那可能不会很划算。”小高顿了顿，继续说，“您看，宣传单上这里写着，五万至二十万元是第一档，这一档收益率是最低的，只有8.6%。您如果还有预算的话，我建议您可以买二十万的金额，正好够上二十万至一百万元这一档。这一档的收益率能达到9.1%，比前一档要高出不少。到时候我再跟公司申请一下，送您一个最新的IH高档电饭煲。按公司之前的规定，购买金额达到五十万元的客户才可以送IH电饭煲呢。”

“行，那听你的，就买二十万的金富3号吧。”白衣少妇考虑片刻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的！大姐，您先在这里喝咖啡，我这就去楼上拿合同下来。”小高顿时喜笑颜开。

很快小高就与少妇签好了基金购买合同，并领着她到楼上财务室交了款。少妇拎着一个崭新的电饭煲，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望着少妇远去的背影，佩服地对小高说：“真厉害，这么快就搞定了。”

“这还不算最快的。我曾经有一个客户，从进门到签约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小高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这有什么诀窍吗？”我好奇地问道。

“说到诀窍，其实很简单，就是看人下菜，专挑客户最爱听的话对他说。这就是我们赚钱的诀窍。”小高兴致正足，对我侃侃而谈起来。“比如这个女客户，属于典型的喜欢贪图小便宜的类型。所以我用IH电饭煲吸引她。其实电饭煲根本不是我找经理申请的，也不是公司送的，而是我自己送的。”

“你自己送的？”我非常惊讶。

“当然。我们每销售一单，公司都给2%的提成。礼品虽是公司准备的，但是礼品的成本却要从我们销售顾问的提成中扣除。而送什么档次的礼品，自然也由每个销售顾问自己决定。一个IH电饭煲的成本大概三百元钱吧，但是这一单算下来，我可以赚到四千元的提成。所以送个电饭煲也不算什么，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我们公司给的提成有这么高吗？”我有点不相信。

“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好草。”小高突然压低了声音，“实话跟你说，据我所知，我们老板名下还有一家专门开发商业房地产的公司。你知道，现在做房地产的都很难得到银行的融资。我们老板开这家理财公司，表面上说是进行多元化、专业化投资，其实暗地里就是帮他自己的房地产项目融资用的。我们要拉不到客户的话，他的房地产项目就得停工。所以他当然要给我们点甜头。好好干，一个月挣个两三万块钱不成问题。有的销售顾问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甚至能拿五六万的提成呢。”小高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我却听得目瞪口呆。要知道，我原来所在的国家进出口监督管理总局湖北省分局，算是本市一个比较好的政府单位了，每个月的收入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才不过一万块钱。

“给客户的利息这么高，还有给我们的提成也不少，理财到期的话，公司能支付出这么多钱吗？”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哎呀，这不用我们操心。总有新的客户、新的资金进来嘛。”小高慢慢地呷了口茶。

小高给我描绘的前景很美好，现实却很骨干。转眼间，我进入公司已经两个月了，每个月的收入却仍然只有五千多元。每天我到公司最早，走得却最晚，像上街发宣传单、接待来访客户这些事情，我干的一点也不比其他同事少，然而到月底一看销售业绩，其他销售顾问一个月可以卖出上百万的理财产品，我却只能卖十多万元。公司的同事都说我对客户太实诚，是个死心眼。比方说有一回，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进店来看理财产品，正好碰上我负责接待。我服务非常热情周到，老奶奶问什么都如实相告。老奶奶很高兴，想把自己存了一辈子的三十万元养老钱全部拿出来，让我帮她买公司的理财基金。签合同前，老奶奶最后颤颤巍巍地拿起合同问了一句：“小丁，这钱一年后我肯定都能拿着吧？”我挠挠头皮，坦诚地对她说：“奶奶，购买理财产品属于一种投资行为，只要是投资都是有风险的。我们公司理财产品的收益率更高，相应的风险也会更大一些。您要是承担不了这些风险的话，那么只有银行的定期存款更加适合您。”老奶奶一下子被点醒了，想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把钱存回银行去了。而我却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即将轻松到手的六千元提成就这样泡了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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