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现实主义小说《一零年代》——第十二章投入长江-香港金富基金
十二、投入长江
不知不觉之中,2016年最炎热的时节已经悄然来临。
七月初的一个早晨,正当我准备像往常一样步行去上班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吕大进从香港打来的电话。
“你什么时候跑去香港了?”我疑惑地问道。
“我是昨晚才和老婆及岳父一家乘最晚的一班飞机从武汉飞到香港的。其实我在香港停留的时间也很短,我们马上就要登上去美国的航班了。”吕大进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非常疲惫。
“出了什么事情吗?”我下意识地感觉到情况恐怕有些不妙。
“出大事了!我们公司的资金链彻底断了,公司已经完蛋了!我们要是不走,恐怕都要被抓进去。”电话那头,吕大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和悲凉。
我彻底懵了。在震惊之余,我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难临头各自飞,我怕是再也不可能回国了。我们总算兄弟一场,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你还是早做打算吧。”说完这些,他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这个电话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我匆忙赶往公司。还未到公司门口,我就远远望见万经理正在公司的大门上贴着什么东西。我很是吃惊,一向上班到得比较晚的万经理,今天竟然比我先到公司。我走近一看,原来万经理正在贴一张公告,上面写着:
“尊敬的投资人:因融资方近期所开发的项目由于资金链等问题面临搁浅,造成我公司的基金理财产品无法按期兑付。我公司秉承合法经营原则,承诺与投资人同舟共济,所有营业网点绝不关门,后期将集中接待受理客户登记咨询。”
原来,万经理也是一早就接到了总公司的电话,并按照电话的指示,提前来到分公司张贴公告。他看到我,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早料到,这一天总会来临的。”
过了一会儿,同事们都陆陆续续来了。得知消息后,大家都非常震惊慌乱,不知所措。万经理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总算让大家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然而,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很快有客户得知了消息,径直找上门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小时,店里就围满了怒气冲冲的投资人。万经理组织分公司所有人员按照总公司的要求给上门的客户一一登记。然而,这根本阻止不了大家的怒火。“还钱!”突然,一个客户大声喊起来。这一声呐喊就像火药桶里扔进了一颗火星,人们的怒火瞬时炸裂迸发。“还钱!还钱!”人们高声呼喊,群情激愤。大厅里顿时混乱不堪,愤怒的客户甚至开始打砸店里的东西。万经理吓得面无人色,干脆跑到楼上躲了起来。我想要制止砸东西的人,却被怒火冲天的人群推倒在地。现场已经完全失控了。
不知是谁悄悄拨打了110报警电话,不一会儿,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警笛,然后一下子冲进来了七八名警察。见警察出现,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领头的警官问清楚情况后,便让大家依照秩序排队登记,登记完后立刻离开,而其他警察则把守在大厅四周。这样,现场混乱的秩序才总算控制住。
第二天,老板一家已经潜逃出境的消息不胫而走,公司员工更加人心惶惶。又过了几天,眼看就要到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了,总公司突然宣布已经无法维持,被迫申请破产。于是,员工们期待中的工资都化为了泡影。很快公司被政府派来的清算组强制接管。公司高层全部被公安局带走审问。每一名销售顾问都被要求限期交出之前从公司获得的全部提成奖金,否则也将被请进公安局,因为销售人员的高额提成被认为是非法所得。所有分公司全都贴上了封条,停止营业,员工们也全部被清退回家。就这样,找到新工作仅仅四个月后,我又一次失业了。
在家呆了几天,我的情绪越来越差。虽然我离开了公司,但是仍然得不到些许安宁。微信群里客户的谩骂、同事的抱怨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我既后悔又焦虑,既同情又无奈,干脆不再看微信了。
周一的傍晚,我突然接到同事小高的电话。小高让我赶快看微信群,说群里的客户串联好了,周二上午去市政府请愿,还说他和一些同事也约好了跟客户们一块去。小高在电话里一个劲地发泄着不满,抱怨不仅之前幸幸苦苦赚取的提成全部被没收了,而且工资一直拖欠到现在都没有发放,估计也没什么指望了,还鼓动我和他们一块去参加请愿。我自知有愧于损失惨重的投资人,不愿参与他们的活动,便找借口推脱掉了。
刚刚挂断电话不到一会儿,我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我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我拿起手机说。
电话那头却沉默了好半晌都没有吱声,然后传来了一个女人哽咽的声音:“请问您是丁经理吗?”
“我是丁小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曹桂芳。上个月才在您这买了理财,您还记得吧?”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这个女人留给我的印象极深。上个月我成交了进入公司以来的第一笔二十万元的大单,买主就是这个曹桂芳。尽管当时我把所有的风险都清清楚楚地给她讲了,但是她仍然坚定地买了二十万的金富1号理财基金。
“记得,当然记得!曹姐,您好!”我客气地说。
此时,电话那头的曹桂芳却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小丁,帮帮我吧!我才从外地回来,刚刚得知你们公司出事了。我和我丈夫在外地辛辛苦苦做点小生意,好不容易攒下二十万元的积蓄,被我鬼迷心窍拿来买了理财基金。我购买你们的理财产品可是瞒着我丈夫的,现在我丈夫跟我说要拿这笔钱扩大我们的生意。要是他知道出了这样的事,非把我打死不可。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求求您,无论如何请帮我把这笔钱取出来!”她哭着说道。
“我也很想帮你把钱拿回来。可是公司已经申请破产,被政府接管了。现在我和其他的员工都已经被清退出公司了。对不起,我实在无能为力啊。”我回答她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放下电话,我的耳边似乎仍然回荡着曹桂芳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呀?”我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我胸中憋着说不出的自责和苦闷,感到十分难受。于是,我下意识地踏出房门,想到外头去透透气。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珞喻路一路向西走去。江城夏日的傍晚异常闷热,大街上车水马龙,路人行色匆匆,奔忙了一天的人们似乎都急着赶回家和家人团聚。一想到家,我就陷入了愧对父母的深深痛苦中。往前走了一会儿,我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原来每天上班的公司门口。分公司的大门紧锁,大厅内早已空无一人,那纸公告依然贴在大门上,偶尔有三两个经过的路人对着公告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触景生情,我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客户在公司大厅里愤怒地打砸东西的那一幕,耳边似乎又响起刚刚电话里女人的哭喊声,我顿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更加痛苦不堪。这种痛苦令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耷拉着脑袋,思维仿佛全部凝固了,只有两只脚仍然机械地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不停地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我猛然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黄鹤楼的脚下,前面就是武汉长江大桥了。原来,我竟然一口气走了十公里的路。这时,夕阳早已落下山头,江城已经完全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我步履蹒跚地沿着人行步道走上了长江大桥。这座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横跨长江的大桥,有“万里长江第一桥”的美誉,毛主席的诗句“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所形容的正是此处。我站在桥上,凭栏远眺,夜空中皓月如镜,月光皎洁,长江两岸万家灯火,一座座高楼大厦上不停闪烁的霓虹灯璀璨夺目。脚下,江水正裹挟着浪花在黑暗中奔腾着向东流去,依稀可见一些货船悠然自得地穿梭于宽阔的江面之上。
我静静地看着滚滚而去的江水,对自己的命运感慨万千。仅仅在一年前,我还是那么意气风发,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而一年后的现在,我失去了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失去了体面稳定的工作,也失去了曾经深爱的女孩。所有的一切,就像这脚下奔流东逝的江水,统统地离我而去,并且一去不返!我已经一无所有,唯一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愧疚。我愧对含辛茹苦养育我长大的父母,愧对财富蒙受巨大损失的客户。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一个完完全全的多余人!未来的路在哪里?我是那么彷徨,那么无助,那么迷茫。此刻,我看不到哪怕一丁点的希望。我坚定地相信,自己余下的人生将在失败、嘲笑和落寞中度过。
“与其悲惨地苟活下去,还不如就此作个了断。”我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我害了父母,害了客户,也害了自己!我犯下的错误,完全不可饶恕!的确,我也不可能被饶恕,我的一切已经被命运剥夺得一干二净!像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价值?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活着还有什么希望?”我在心里不断地追问自己。“既然生命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意义和希望,何必如此辛苦地活在人世间?也许,此刻让生命划上终结的句号是最好的选择。”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对自己的一连串追问作出了明确而残酷的回答。
我从桥上的栏杆向下俯瞰,桥洞的下面漆黑而阴森。尽管现在是汛期,桥面离江面也足有三十余米高,我不由打了个冷颤。“也没什么怕的,跳下去不就一了百了?”克服了短暂的恐惧后,轻生的念头在我的心里反而更加强烈了。“如果没被淹死怎么办?”我突然又想到一个实际的问题。的确,我是会游泳的,没被淹死是完全有可能的。“不会有问题的。我就这样跳下去,不做任何挣扎,不做任何抵抗,任凭浩浩荡荡的江水把我吞噬。就像二千年前的屈原一样,我会义无反顾地投入江水的怀抱。”我在心里说。
没有再作太多思考,我毅然下定了投江的决心。我侧身翻过大桥的栏杆,轻轻地转过身子,将身体面朝东方,双脚半悬空地站立于桥面的边缘,两只手从背后抓住栏杆。我望着面前波涛澎湃的长江,却觉得一点都不害怕了。我转过头回望了一眼,桥面上各式车辆依然不断地飞驰而过,车灯的光芒让整座大桥流光溢彩,但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回过头,面对着磅礴浩瀚的江水,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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